北京惨烈杀医案 – 你看不到的意见

 12月24日早晨6时许，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民航总医院发生一起患者家属暴力伤医事件。该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杨文在正常诊疗中，遭到一位患者家属的恶性伤害，事后视频监控显示几乎是被惨烈地割颈。

这起人神共愤的伤天害理案件，官方和民间都有大量的评论。概括起来有四种典型观点：一是官方的说法，认为这不是医患纠纷，而是刑事案件，言下之意防不胜防，只有严惩罪犯才能遏制类似悲剧的发生。二是半官方的观点，认为医院的安保有漏洞，避免类似悲剧发生，应大力加强安保措施；同时，要从法律上构建保护医生的屏蔽。三是民间最多的看法，认为凶手一家人都是素质极低的人。许多极端的评论甚至说要人肉这家人，因为这样低素质的凶残之人少一个，社会就多一份安全。四是有一些民间观点认为，西医不如中医，检查过多过滥；也有认为医院和医生乱收费和腐败，导致医患矛盾突出。

我觉得上面的评论都有些道理，但是全都偏离了事实真相，把社会舆论带进了沟里，不但无益于在痛定思痛之后亡羊补牢，避免类似悲剧再次发生，而且实际上在起着掩耳盗铃的作用，一些谬论甚至在加速医患双方的误解、对立与仇恨。

众所周知，在经历一轮又一轮极其残酷的永久封号之后，如今奄奄一息被迫更名写作的我，已经对所有可能与官方有一丝关系的社会热点话题退避三舍。即使许多读者再三恳请我对医患纠纷的话题谈点看法，我还是一忍再忍。只是看到杨文医生这次的牺牲太过惨烈，许多官方和民间的评论太不着边际，我才忍不住写下这篇短文。

是的，这是一起偶发的刑事案件，但真的不存在医患纠纷么？双方若没有任何纠纷，莫非凶犯是可以免于刑责的精神病患？显然，这不是事实！国人同胞有一个非常简单、粗暴的逻辑，把罪犯绳之以法，就能减少类似案件的发生。其实，这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实际上，都没有得到社会学的严谨论证，或者不客气地说，认为杀人偿命就能缓解或压制所有的社会矛盾，根本就是错误的。

加强安保措施就管用？要知道在绝大多数国人同胞眼里，中国是一个岁月静好的最安全的国家，没有之一！可是，中国的单位和居民小区围墙长度占全世界的95%以上；中国各单位和各居民小区雇用的保安人员，占世界各国的90%以上。在单位、公共场所和居民家里安装铁栅栏，则成为中国特有的现象，估计用于铁栅栏的钢材总量，中国也占世界各国的90%以上。这两个90%以上、一个95%以上的社会现象，难道不能让国人多一点反思？难道要把中国每个公共场所和私人住宅全变成监狱才能保证安全？事实上，每家医院都有庞大的保安队伍，而且一些医院甚至夸张到给医生、护士发放自卫器械。再加强医院保安，是不是每位医生、护士身后，都形影不离地跟着一位佩枪警察或士兵？

患者家庭是一群素质极低，无理取闹之人，这我毫不怀疑。可是，这种人在国人同胞中真不少见。这可以从近年来层出不穷的伤医、伤教师、伤幼童事件中得到印证——这在古今中外都是极为少见的极端丑恶的社会现象。我们是否该反思：这样的“巨婴”又是如何培养出来的？他们的要求是否没有一点道理？如何化解如今医患之间的极度不信任？只有对症下药，才能产生好的效果。绝对不能像中医那样凭感觉，胡编一套狗屁不通的玄学理论来乱开药方。

至于有人因此联想到西医（现代医学）不如中医（中国的古老医学），只能说是猪脑子思维，也是国人同胞患严重巨婴症的典型表现。但是，现在医院的各种检查是否合理，是否必须经过大量的检查才能办理住院手续？医院凭什么拒绝病人住院？这些真需要好好向国际接轨。

在我进一步揭示本案隐藏的真相，提出切实避免类似悲剧发生的根本方法之前，我们来看这起凶案发生的前因后果。

据民航总医院急诊科被杀杨文医生的一位同事，还原了这起悲剧事件的第一手真相，我们一起来看看（未做任何改动）：

“第一个问题：病人的诊治经过。患者95岁老年女性，脑梗塞后遗症，长期卧床鼻饲营养，生活质量不高。12月4号杨文医生首诊的，病人来时呕吐、纳差、意识不清，家属签字拒绝一切检查，仅要求输点液，但是输液后病情无改善好转，几个家属就认定是杨文医生输液给输坏了。之后我们努力说服家属同意检查，证实病情本就不乐观，老太太全身重症感染（胃肠道、泌尿系、肺部）并伴有心衰、心肌损伤，加上基础病多、高龄、自身免疫功能低下，治疗效果不好预后差是肯定的。我们和家属交代病情，完全没办法沟通，他们一家子不接受疾病不接受死亡。每天都会因为一点点的病情变化和怀疑我们的用药，不停的吵闹、辱骂、威胁，我们建议病人转院，建议家属走医疗鉴定，都不同意。他们就在抢救室天天跟我们干架，小儿子尤其极端和情绪化，总说老太太死了，我们谁都别想活。半个多月，我们上班都是忍气吞声、胆战心惊。”

“第二个问题：为什么不联系病人住院。就一句话，天天犯浑的一家人，谁敢接诊收治？！”

“第三个问题：明明知道一家子犯浑，你们没有安全意识么？！我们有，我们谨小慎微的伺候，我们向上反应了，科里医院都记录和备案了该患者及家属情况，也嘱咐我们注意安全。可是就算警察事前来了，也没有用，就像家暴发生多少次，施暴者都可以冷笑面对，直到最后残忍的砍出那么多刀。”

结合媒体采访凶手一方的家属所说的话，他们一开始就强烈要求安排老太太住院，但医院要求先进行一系列检查，家属认为门诊（急诊室）的检查大部分需要自费，因为老太太病情一看就已经比较严重，要求先住院再检查。但医院先是坚持必须先检查，再住院，然后干脆说没有住院床位。家属与杨文医生和医院其他医生的争吵，主要矛盾就是先检查后住院还是先住院再检查上面，实质是医疗费负担比例多与少的问题。

杨文医生的这位同事也说了，不让老太太住院，是因为这家人犯浑，没有住院医生敢接受。按我对医院业务流程的理解，杨文医生作为有高级职称的副主任医生，又是首诊医生，只有她才有权安排住院；如果她拒绝让病人住院，除非病人家属认识医院领导或其他更高职务的医生，按习惯没有其他医生愿意接手。这才是导致医患矛盾升级的主要原因。

不难看出，悲剧发生前，患者家属与被害人杨文客观上是存在医患纠纷的，绝对不是凶犯突发精神病对医生做出如此惨绝人寰之事。我这样说，绝对不是为罪犯开脱，相反，我认为不管是否存在医患纠纷，不管杨文医生坚持先检查后住院，或者没有任何一个住院医生敢接收这样的病人是否合理，无论如何，凶犯伤医行为不可原谅，必须受到法律的最严厉惩处。

现在所有的评论都不敢正视问题的真相，刻意隐藏产生这一悲剧的深层原因，讲一些无关痛痒的空话、假话，甚至是误导社会大众的屁话、混账话，出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馊主意，怎能让杨文医生在天之灵安息？怎能解除无数活着的医务人员的胆颤心惊？

在我看来，要想避免类似悲剧重演，化解如今中国社会在古今中外均极其罕见的医患纠纷，还需要在以下几个方面动真格：

一是大力普及科学常识，停止以经验学来反科学、以煽动民粹主义来反科学的宣传，培养国人同胞正常、健康的思维，简单地说，就是把占社会成员绝大多数的巨婴变成正常人类。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系统工程，远远超过了医患纠纷的讨论话题，但这却是造成所有一系列社会问题的总根源。这首先或许应该从中小学和大学里面引进逻辑学开始。实际上逻辑学与语文、数学并列为世界各国中小学最重要的基础学科，中国人却几乎没有受过系统的逻辑学思维训练，因为我们压根就没有这门课程，因此我们不相信严谨的科学，更相信眼见为实和自我感觉的经验学，对一切问题的思考停留在对表象的观察或自我认知，任何矛盾冲突都能找到对方的过错而绝少反思自身的问题。在普及科学思维的过程中，要让所有社会成员都明白，医疗救护不是万能的，生老病死是必然的。要敢于纠正一般社会大众普遍存在的反科学认知习惯，比如，认为要让病情好得快，就要打点滴，以至于中国用掉了全世界92%的生理盐水。对国人这种根深蒂固的反科学思维，医生绝不能屈服于家属的无理要求，必须有勇气坚决说“不”。把巨婴变成了正常人，许多社会矛盾就迎刃而解。

二是切实减轻病患的医疗负担，并健全社会基本保障，完善社会慈善体系。中国去年人均GDP已经达到了9600多美元，今年铁定进入世界银行规定的1万美元的发达国家门槛。可是，中国的医疗负担压得绝大多数重患者喘不过气来，这是不争的事实。就我和家人的亲身经历，即使工作了三四十年，理论上可以报销80%以上的医疗费用，但因为许多不能报销的项目，最终个人自费比例多数处于50%左右的水平。一个小手术，让患者花费上万元、几万元并不少见。在许多人均GDP远低于中国的国家和地区，早已经解决了生不起、养不起、病不起、死不起的社会问题，但在已经跨入经济发达国家门槛的中国，仍然是普通民众的沉重负担。比如，这个凶犯，生活在繁华的北京，可其实是一个温饱都没有解决的失业者。一个社会贫富悬殊过大，社会保障和慈善体系又不健全，穷人得不到社会的温暖，巨大的生存压力极易导致一些人心理失衡，个别极端人士就会铤而走险报复社会。中国什么时候实行了世界绝大多数国家那样的免费医疗制度，在提高医务人员待遇的同时严惩收受患者贿赂的腐败行为，医患纠纷立马减少99%！

三是需要坚决学习和引进国外先进的医疗救助制度和体系，其中最主要的是充实和加强基层医疗卫生中心建设，严格实施分级诊疗制度。现在不管是大病小病，大家一窝蜂地涌到大医院看病，搞得大医院人满为患，医疗设备不堪重负，医务人员整天疲惫不堪。在这种环境下，哪来高质量的医疗服务。许多医生的过劳死，以及医患纠纷冲突均缘于此。以本案为例，在分级医疗制度下，如果是基层医院开了应当住院的证明，联系好了送往大医院的住院手续，作为接诊的杨文医生既没有权力拒绝患者住院的权利，也不会承担这么大的责任；同时，如果没有基层医院的转住院申请，事先没有联系好床位，除非是危及患者生命的急诊，大医院和当值医生就有权拒绝接收。在后一种情况下，如果家属有“医闹”行为，医院可以报警处理，警方应该立即将闹事者带离，并依法严惩。

四是严肃执法，依法严厉打击各种“医闹”，建立医患纠纷的快速处理和中立第三方鉴定制度。现在最为人诟病的有三个问题：一是出了医患纠纷，患者一方不管是有理还是无理，一些人喜欢把事情闹大，甚至威胁到医院的正常秩序和医务人员的人身安全，有关部门不是依法果断处置，而是中国式的“和稀泥”，越是闹得凶赔偿金额就越高；二是许多明显属于医疗过错的医患纠纷，医院久拖不决，权威部门置之不理，医疗事故鉴定报告显失公正，导致医患矛盾升级；三是对病患和患者家属对医务人员的谩骂和人身安全威胁，有关部门见惯不惊，根本不当一回事，更谈不上由警方出面依法处置。这次也多次报警。如果切实做到依法、公正处理，就会减少许多悲剧的发生。我认为，应当赋予医生在正常履行职责，人身安全受到患者或其家属言论威胁时对该患者罢诊的权利。对谩骂、威胁医务人员人身安全的言论，一律报警并按扰乱社会公共秩序进行治安处罚——请注意发达国家和地区都是这样做的，只有国人对此习以为常。国外还有患者家属对医务人员动拳脚，不听保安制止而被保安果断开枪击毙的案例。

最后，我不指望这篇直面真相的文章能活得长久，但期望不要因此对我的公众号再来一次赶尽杀绝。

愿我真诚的建议得到更多正直、善良人的理解，让杨文医生得安息，使医患关系得和谐，从此类似悲剧永不再发生。